孫阿姨,60歲,退休

  退休之后,我們幾個老姐妹建了微信群,里邊都是家長里短,也會發些平時的美照。雖說這個年紀不應該再比較高低,可看著她們活得這么瀟灑,我也挺吃味兒的——最扎眼的,是一個老姐妹和老伴兒去美國自駕游。兩個人英語都不流利,竟然靠著勇氣從南到北走了一趟。看他們隨時發來各種風光照,里邊的景色可真是美啊——也不僅僅是風景好,主要是人有精神。

  這股精氣神,是我最向往的。放眼望去,我身邊的同齡人,好多人都過上了不用操心的生活。退休金每年都給漲,頭疼腦熱醫院也給報銷,兩口子退下來就想著,怎么把年輕時落下的遺憾給補上。有人搬進了大房子,我還去穩居過,真是亮堂!我們兩家人坐在露臺上,女主人心細,還安了葡萄架。小風一吹,小酒一喝,別提多美了。

  還有很多扎堆去了老年大學。現在都知道上學難,老年大學報名更難。老姐妹跟我說,就跟春運搶票似的,全憑運氣。她還帶我去過一趟,樓道里窗明幾凈的,教室里有的在插花,有的在寫書法,院子里還有練太極的。看著我這叫熱血澎湃,恨不得馬上就坐在學生里邊。

  攝影 楊揚

  阿德:我覺得您心態也挺年輕的,估計您家里有事牽絆住了。

  我現在出門都得上鬧鐘。時間一到,就得趕緊奔去幼兒園接孫女。我們家兒子和兒媳婦工作都忙,跟比賽似的,恨不得都爭拿先進。而且兒媳婦家在外地,那邊的老人過來也不合適,關鍵時刻只能我和老伴兒頂上。

  用我老伴兒的話說,這是義不容辭地責任。可這句話越琢磨,我越覺得不對——生養兒子耗費了我們大半輩子精力,老了還得給他們伺候下一代。這究竟是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呢?

  阿德:很多事情就怕道德綁架。您認為不是,可有老人還覺得你不讓我插手管,是拿我當外人。

  我們倆受苦受累,別人能代替嗎?所以這不能和別人比。有些老人就像為孩子鞠躬盡瘁,恨不得勒緊褲腰帶,把自己當做老黃牛。你能說他們不好嗎?就算你勸他,他也許還會跟你急——我就愿意自虐,你管得著嗎?

  但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。雖然我學歷不高進了工廠,可我也能歌善舞,也想有自己的追求。結婚沒兩年,我就懷孕生了孩子,之后就天天對著柴米油鹽發愁——家務活很多,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都需要照顧,老伴工作忙,我也不能總發脾氣。當時身邊人的狀態其實都差不多,口袋里沒有什么錢,但凡存下來一點也不敢亂花,就想著以后家里會用得到。

  阿德:不像現在,一些小姑娘跟我說,不想結婚就想自己過。

  現在孩子年齡一大,作為父母我們也發愁。但環境也不像原來那樣了,至少你如果死磕到底,家里其實也沒有什么辦法。以我為例,就是稀里糊涂搞了對象,結了婚,生了孩子,磕磕絆絆地過生活,貼補日子,盼著孩子成才。對于我自己,愛好有沒有滿足,內心快不快樂,這些問題根本就站不住腳——不是奢侈,而是你連覺都不夠睡。

  后來日子變得好了,搬進了大房子,孩子也大了,以為能夠喘口氣,又開始張羅孩子婚事。買房、裝修、結婚,一條龍下來,我整整瘦了十幾斤——不是我愛操心,是沒有別人操心,只能我頂上。

  阿德:所以您想喘口氣。退休之后,很多老人也難怪會發現,肩上的責任原來還有這么多。

  有了孫女之后,我感覺自己再次上崗——雖然課本換了,教育理念也不一樣了,可操的心,付出的心血,只多不少。原來我管孩子,老伴兒全聽我的,現在我管孫女,家里三口跟我對著干——老伴兒說孩子這么小,你干嘛說她啊。兒子說我的教育方法已經過時了,這樣懲罰會讓孩子失去自信;兒媳婦更邪乎,給我報了一個家長學校,非讓我坐在那里好好聽課,還說要跟孩子一起成長。

  我都多少歲了,還需要成長嗎?而且這件事,都是他們推到我面前的,怎么到最后,又都挑我的不是了?有一次因為孫女不好好吃飯,我就教訓了她幾句,這孩子竟然鬧絕食。她這么脾氣,難道我就沒有嗎?她不吃我也不吃。餓到轉天早晨,孫女跟我來和解。我一點勝利的感覺也沒有,只是對她說——等你當了父母,一定要多為自己著想。

  [阿德說]距離

  阿德,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,三級婚姻家庭咨詢師

 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旅途,晚年的這段距離,拼的不是速度,而是沉淀沿途風景的那份從容。所以我一直覺得,晚年是人生最接近幸福的時刻,也是對閱歷進行歸納和整理的關鍵時期。

  與此同時,人性本身存在自私、自我的一面。如果兩代人住得太近,這些缺點很容易被一些不開心的瑣事激發出來,以至于每個人都拿出缺點相互折磨。如果不住在一起,這些缺點可能就會潛伏起來,時間長了甚至忘掉缺點,反而想念對方,這有利于家庭關系的和諧。

  其實,有界限、有距離、有聯系、有守望,最佳的距離就是“一碗湯的距離”。